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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分享][小說]妖精之書 - 交響樂之雨愛藏版∼音之妖精芙鈴的誕生 [11P]

本主題由 Sora_x'] 於 2008-5-5 16:31 關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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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響樂之雨愛藏版∼音之妖精芙鈴的誕生

光譜於去年底代理發售的「交響樂之雨」以淒美動人的故事濕潤了萬千玩家的眼眶,在將近一年之後,光譜再度引進內容豐富的「交響樂之雨愛藏版」,內容包含『音樂原聲帶』,由已故音樂家岡崎律子作曲,她的絕佳搭檔長谷川智樹所製作的5首鋼琴與大提琴二重奏;『BonusCD』,收錄桌布、螢幕保護程式、遊戲場景設定、芙鈴紙娃娃遊戲、幕後花絮等豐富內容;『原創小說』,描述遊戲中沒有交代的 -交響樂之雨本篇劇情發生之前的種種故事。

劇情簡介

終年下雨不停的城市琵歐伯,聚集了許多夢想成為音樂家的年輕人, 庫里斯 .霍爾頓離開了與戀人雅琍耶妲一起出生成長的農村故鄉,與戀人的雙胞胎妹妹朵魯蒂尼妲一起就讀琵歐伯音樂學院。身為魔法樂器符德魯琴的演奏者,庫里斯的志向是努力成為一位符德魯琴家,一轉眼他已經來到這個城市兩年了,目前的季節正值冬天,再過幾個月就要畢業的庫里斯,為了完成符德魯琴學系的畢業考題,必須與擔任演唱的搭檔一起在一個半月後舉行的發表會上合奏自創曲。

可是庫里斯不僅還沒有決定擔任演唱的搭檔伴, 還依舊每天渾渾噩噩地過著。 每個星期戀人寄來的一封信,以及搬來這個城市以後認識的小妖精 - 身高僅14公分的音之妖精芙鈴,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主角庫里斯是一位彈奏魔法樂器符德魯琴的學生,即將畢業的他早上要到老師那裡去上課,下午可以在學校內隨意找個喜歡的地方練習彈琴,並藉機尋找畢業演奏的女搭檔。遊戲中的室外場景,無時無刻不在下雨,重製的愛藏版在雨滴落下地面時會濺起水花,隨著庫里斯的琴聲演唱歌曲的女主角們有了新的動畫,遊戲過程中發生的事件也增加了CG圖片供玩家收集,而改良的演奏介面對不擅長音樂演奏、但是喜愛AVG戀愛的玩家來說更是一大福音。
兩本共10部小說,探索女主角們的內心世界

看著花朵,腦海浮現「美麗」的思想;迎著微風,內心湧出「愉悅」的感受;閱讀淒美動人的劇情,感傷的漣漪也必然會陣陣浮動。交響樂之雨愛藏版特別收錄多篇小說,有的描述過去發生的事件,有的以女主角身邊的人物觀點來看待女主角,交代了遊戲中的主角觀點所無法知道的事:雅俐耶妲車禍的詳細過程、庫里斯初遇芙鈴的際遇、來到琵歐伯之前的庫里斯與雙胞胎姊妹的生活等許許多多的故事,等著玩家來一一品味。
在這眾多的故事中,有一篇描述雅俐耶妲遇到妖精們,以及音之妖精芙鈴誕生的故事,稱為「妖精之書」,由於芙鈴的高人氣,加上原作者個人的偏好,這篇小說請了負責遊戲人物設定的「ShiRo」為它繪了幾張插畫,製作成精裝繪本- 在翻閱小說的同時,紙上活靈活現的人物是否會為你帶來遐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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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一句黃小琥說過的話:「你可以點歌,但是我可以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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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不會飛的妖精

有一隻年老的妖精,聚集了一群年幼的妖精,開始說故事。

「從前從前,曾經有一隻不會飛的妖精。」

隨著平穩的旋律,老人開始唱出最初的第一小節。這是一則將內容編入歌曲中,然後邊唱歌邊敘述一段段內容的妖精故事。

孩子們對第一次聽見的歌顯得興致高昂,靜靜地聽著。年老的妖精露出淡淡的微笑繼續下去。

從前從前,曾經有一隻不會飛的妖精。

那只妖精的名字叫做法塔。法塔的背上有一對透明發光的美麗翅膀。可是那對翅膀和其他妖們不同,那麼渺小、那麼輕薄,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

法塔總是因為這對翅膀而被嘲笑。

「哎呀,不會飛的妖精!」

「來啊,一起飛吧!」

而對妖精們這些無心的話語,法塔總是微笑以對。

「對不起喔,等哪一天翅膀再長大一點點,就一起飛吧。」

法塔的一天就從拖著沉重的身體,離開睡覺的地方開始。在樹木彎曲的樹幹部分,小心翼翼地挖空製作而成的房間裡,擺設著利用挖出的木頭做成的傢俱。光是從鋪著稻草的床上下來,法塔就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必須暫時休息一下才可以。

然後就在魔法之力所點燃的燈光,以及窗外射入的太陽光照耀之下,法塔用朋友摘來的果實開始料理奶油濃湯。

在太陽升到天空的正上方之前,鍋子開始啵啵地發出滾沸的聲音時,可以聽見外面傳來木頭大門開啟的聲響。和法塔相比,顯得特別有精神的妖精們,都已經吃飽飯,準備到外面玩耍。

法塔的視線離開了鍋子,正想往大門前走去。彷彿看透這一切動作似的,眼前的大門隨即打開了,三隻妖精接連進入房間來。

挾抱著厚重書本的,是三人之中最聰明的鐸德。在他背後探出頭來偷瞄法塔的,是年紀最大而且總是溫柔體貼的安麗。最後一個則是面帶不悅神情、粗魯得關上大門的費伊。

「快點吃飯吧,我想趕快到外邊去啊!」

費伊看著窗外已經在玩耍的妖精們,有些耐不住性子地說著。鐸德用手上的書敲費伊的頭,然後快步地走進房間裡。因為房間不大的關係,他刻意坐在角落,開始讀起手上的書。

「那麼法塔,我來幫你一起做吧!」

安麗不著痕跡地這麼說著,法塔露出好笑的神情跟在安麗的後面。費伊毫不隱藏不高興的表情,用力地往椅子上坐下。

費伊窮極無聊地望著窗外,當聞到屋內飄散的香氣時,終於開始露出微笑。鐸德雖然一直在看書,一聽見法塔和安麗將木頭盤子和湯匙放在桌上的聲音,也隨即啪地闔上書本。

「來吧,吃飯了。」

以屋子的主人法塔所說的這句話為信號,四個人一起開始吃著盤子裡的奶油濃湯。雖然急著想要到外面玩耍,可是吃得最慢的卻總是費伊。因為他總是會吃多好幾盤。費伊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歡法塔做的奶油濃湯。

吃得肚子鼓鼓的之後,四個人終於要出門了。外頭已經有許多妖精們正在玩得不亦樂乎。有拿著木棒進行空中對戰的、有拚命飛得高高的,還有一邊和鳥兒齊飛一邊唱歌的。

所有妖精們都在盡情玩耍著,可以當法塔家的大門一開,大家的眼光隨即聚集在那裡,其中幾個刻意飛到大門前說著。

「今天也要飛嗎?」

「來比賽看誰飛得最遠啊!」

這些妖精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著法塔挑釁。

「走吧,法塔。」

無視他們存在的鐸德說著,牽起法塔的手往天空中飛去。安麗笑笑地對他們說再見,費伊則是趁三人不注意的時候,用力踢了那只挑釁法塔的妖精的屁股。大概只有鐸德有發現吧,不過他什麼都沒說。

四個人就從剛好位於高聳樹木正中央的某扇大門,一起飛了出來。法塔雖然不會飛,可是她拚命地揮動那小小的翅膀,儘管只有一小段時間,還是可以飄浮在半空中。她無法像其他妖精們一樣自由自在地飛翔在天空中,而是揮動這對翅膀,在半空中滑行般地緩緩降落。

法塔和三人乘著風,平穩地降落在地面上。看著飛舞在空中的妖精,法塔一如往常地問了。

「在空中飛翔的感覺舒服嗎?」

然後一如往常地,費伊回答著。

「也還好吧。」

四人之間有許多不成文的習慣:一起吃早餐的習慣、出去外面玩耍的時候總是四人一起行動的習慣,這樣的一問一答也是其中的一項。

四人總是一起玩耍,今天去這邊的森林,明天去那裡的池塘。四人行走在地上,有時候就只是漫無目的地散步。可是當走到厭倦的時候,法塔以外的三人就會開始緩緩飛在半空中,繞著法塔轉來轉去,或拉起法塔的手飛向天空。

妖精生來就喜歡飛舞的天空中,背上的翅膀也是為此而生的。

所以每當法塔看到這三個朋友開始拍動翅膀的時候,肯定會這樣說著。

「我累了,差不多該回去了,你們去玩吧。」

其他三人一開始不喜歡丟下法塔一個人,可是一想到法塔的身體,也無法強烈提出反駁。當法塔開始朝家的方向前進時,三人就會飛向天空,在法塔四周不段地繞圈圈,像是極力地展現出在空中飛翔的美好啊。

法塔露出感到刺眼的神情抬起頭看著,揮揮手。三人也揮手回應,然後法塔立即向後轉身。那意思就是在說:你們可以走了。這也是法塔一貫的作風。鐸德再一次對著法塔的背影揮手,安麗只是靜靜地微笑,費伊則是大聲地喊著「待會見」。

這也是四人固定的習慣之一,然後法塔會坐在露出地面的樹根上,一直望著三人的飛舞姿態,直到看不見蹤影為止。

這是法塔心中第三喜歡的一段時光。

之後法塔回到自己居住的樹木,手腳並用地爬往中央位置的某一扇大門,普通的妖精都能用飛的,可是這段距離對法塔來說,是不可能飛得到的,因為太累太喘,所中途總是會休息無數次,每次都必須擦掉額頭上冒出的汗水。可是法塔從不覺得這樣很痛苦,因為只要爬上去了,法塔又能夠再次飛翔。

終於,好不容易抵達房子的法塔,隨即倒臥在稻草床上,這是因為要讓累壞的身體好好休息。原本就不太強壯的身體,在這個時候更是需要休息。

法塔眺望著窗外偶爾飛進視線的妖精們,等待夕陽的來臨。這樣的時光是法塔第二喜歡的時間。

當天空漸漸染成嫣紅色時,法塔有些心不在焉地走到大門前。

妖精們的時間總是平穩地度過。每天出去玩耍一整天,天色開始變暗的時候就回家了。所以在現在這個時刻,總是能夠看到一群飛舞在嫣紅夕陽中的妖精們。

法塔在其中看到了三人的身影,用力地揮揮手。三個妖精也回應著,在法塔的木屋旁圍繞,以此為信號,法塔從門口奔向天空飛去。

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向下滑降。

玩耍了一整天,顯得心情很好的妖精們,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歡迎法塔,享受一起飛在夕陽下的快樂。

夕陽映照下的翅膀,閃爍著金橙色的光輝。無數翅膀在空中畫出平滑的螺旋圓弧景象,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畫面之一。法塔的小小羽翼,現在也渲染著黃橙色。法塔圍繞在眾多妖精之間,感覺自己就和他們一樣是自由飛舞著。

就像從空中落下的羽毛隨風飄逸,浮載沉浮地上下移動著,妖精們緩緩地降落在地面上。動作是如此緩慢,甚至有些感到厭倦的妖精,中途就跑回家了。

可是法塔從來不覺得這段時間令人厭倦。

這就是法塔最喜歡的、也是最寶貴的一段時光。

傍晚之後,由魔法之力所點燃的燈光,從樹屋上的窗子透出,映照著四周。

妖精大多是獨自生活,所以這一盞盞的燈光,就代表妖精各自的家,雖然距離入夜的時間還早,可是一旦天黑,幾乎沒有任何妖精會在外面遊蕩。所以只要是有妖精居住的樹木上,應該全部亮著燈光才對……

但是這其中還是有三間依舊黑暗的房子,而有一間聚集了四隻妖精的房間,正熱鬧地發光。

四隻妖精正在開心地用餐。

用餐時間結束之後,四人在屋子裡愜意地聊著這一天的點點滴滴。

費伊將一個麻袋放到桌上,打開給大家看。

「今天也摘了很多喔。」

自豪地從麻袋裡拿出剛摘下的果實,散發芬芳香氣的果實、充滿嚼勁的果實、酸甜美味的果實,還有帶點苦澀卻令人著迷的果實。

「明天想吃法塔做的果醬。啊,不過用今天第一次撿到的這種果實做奶油濃湯應該也不錯吧?」

費伊將這些全都拿給法塔,得意地呵呵笑著。

「謝謝你,費伊。」

法塔誠懇地收下了。

費伊對做菜非常不拿手,所以總是這樣每天去採集食物,然後由法塔幫忙料理。這樣的習慣從不間斷,不知不覺間,也加入了鐸德和安麗,變成四人一起用餐。

安麗則是穿越森林,和其他的妖精們互相聊天交流。

「我今天聽到一個故事喔。」

就這樣,安麗開始說話,法塔則顯得趣味盎然地專心聽著其他妖精們的故事。由於安麗是一個非常會說故事的人,不管是多麼普遍的故事都會變成驚奇不斷的冒險傳奇,法塔聽得胸口怦怦跳著,彷彿自己就在現場一樣。

「那時候他就說了,這顆寶石絕對不給,因為這顆寶石的光芒是偽造出來的,可是就算是假的,在我眼中它依舊閃爍著美麗的光輝。」

安麗的故事結束了,鐸德一如往常地用帶點嚴肅的語氣開口了。

「那麼今天該談些什麼呢?」

鐸德的故事,有時候也會從法塔沒來由的問題開始。

今天似乎是想要說他剛好讀到的故事吧。

「好,那麼我來手星星的故事吧!」

鐸德看著窗外的月亮,打開著書本準備要說,不過所有的內容彷彿早就記在腦海中似的,他面向著法塔開口說了。

「從前從前有兩個月亮,一個月亮住著和我們一樣的妖精們,另一個則是居住著人類。這兩個,之所以現在能夠一起生存在同一個星球上,是因為太陽之神非常愛護我們與人類的關係。」

結束了今天的生活交流,三人各自拿起樂器,看著法塔,等待著。意思就是,想要快點聽到法塔的歌聲。

不會飛的妖精,小小的翅膀、小小的妖精 — 這樣的法塔唯一可以向大家誇耀的,就是她的歌聲。

妖精的歌,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特別的一項珍寶,靈透澄淨的聲音,據說可以穿越到距離三座山脈和兩個溪谷之外的人類居住的地方。在妖精們圍繞著營火、舉行慶典的新月之夜,會有許多人類迷路走進他們的森林,其實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在這群妖精之中,法塔的歌聲是美妙的,這三個妖精總是這樣讚美著。然後各自拿起裹著動物皮面的太鼓、長年雨滴所打穿的石笛、用特別的蠶絲纏繞弦的絃樂器,對她說著。

「好了,這次換你說話了喔。」

「什麼曲子好呢?」

「來一首很有氣勢的曲子吧!」

鐸德的手指輕輕撥弦,拉得緊繃的琴弦晃動著,音符在木洞中迴響。費伊手持木棒,敲打出快樂的節奏。安麗閉上眼睛,將細微的氣息灌入笛中,彷彿小鳥鳴叫般的澄澈高音,響遍整個房間。

而法塔緩緩地站起來,開始唱歌。一般妖精的歌聲會像透明的水逐漸流逝消失,可是法塔有些嘶啞的聲音直到她唱完之後,卻還是一直殘留在而裡,就是這麼不可思議。

鐸德和費伊兩人隨著演奏樂器也會一邊開始唱歌,可是兩人的歌聲絕對不會和法塔的歌聲混雜在一起。以協調的雙人和音為基礎,清楚地襯托出法塔的主旋律,安麗那高亢的笛音則是烘托其間。

就這樣,四人一起創造美妙的音樂,有時候還會將住在附近的妖精們吸引過來。這個時候,驕傲的費伊總是邊用木棒敲擊著牆壁,打開屋子大門,和來回穿梭在夜空中唱歌的妖精們,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

這樣每晚一起合奏音樂的事。法塔從來不曾提及有多喜歡或是多珍惜,因為法塔從來都沒想過,能夠這樣唱歌的時光,有一天會消失。

妖精們的時間和他們的生活一樣,總是悠閒愜意地度過,儘管如此,時間卻無法靜止,而是確實地向前延伸,沒有回顧、也沒有躊躇,只是單純地不斷向前進。

妖精們的外型就如同人類的小孩子一樣,雖然大小相差很多,可是並不表示他們將永遠維持這個模樣,那是因為妖精們的時間流逝遠比人類來得緩和多了,隨著漫長的時間經過,他們還是會逐漸老去。只是妖精們的摸樣和生活幾乎沒有什麼改變,僅有些許的髮色變白,臉上增加幾條皺紋而已。

儘管活了數百年之久,被稱為年老的妖精。大概看起來就像是人類所謂的老人吧。

某一天的夜裡,隨著法塔的發問,鐸德開始談到這些事。

「我們死了之後會變成怎樣呢?」

法塔提出這樣的疑問,鐸德表情嚴肅地陷入沉思,然後開始說起年老妖精的故事。

「這不是我親而聽見的故事,而是看到書上這樣寫的。」

費伊似乎興趣缺缺,可是看見法塔的眼睛張得老大的模樣,他悄悄地將手上的木棒藏在背後。

「妖精並不會體驗到人類所恐懼的死亡。那麼為什麼妖精的數量不會增加得過多呢?[?](樹/數)樹十年一次地,從樹中誕生了妖精,可是這片森林卻從來沒有因為妖精數量過剩而造成擁擠。」

妖精的世界裡雖然有書本的存在,可是寫書的妖精是少之又少。大部分的情況下,妖精只是滿足於寫書的結果,而被寫下的書本從來不會有人閱讀,只是靜待消失無蹤。

鐸德則是收集書本,然後一個人投入地閱讀著。

所以對其他三人來說,鐸德所說的事情總是第一次聽到的。

「妖精不會死亡,而是自行消失,只是厭倦了活著,精神消磨殆盡而渴望消失。我們可以選擇這樣做,所以妖精不把它稱為死亡。」

「那麼叫做什麼?」安麗問著。

「就是回歸出生的地方。」

鐸德恢復了一如往常的語調,邊歪著頭邊回答了。鐸德自己恐怕也不知道這個答案吧。

「消失的妖精會變成什麼呢?」

而對法塔提出的這個問題,鐸德依舊沒有開口說話。

「這個……我不知道。」

終於,鐸德開口回答這一句話,再次打開書本。這是代表話題結束的信號。

「就連鐸德也不知道的話,那就沒辦法囉!」

費伊無奈地笑著,決定放棄了,四人不知怎麼地陷入一片靜悄悄。

「對了,聽說今天有人類來到森林喔。」突然間,安麗明亮的聲音說著。

妖精們要從這一片被群山圍繞的森林,前往人類居住的城市的話,據說必須要跨越三座山脈和兩個溪谷。

妖精是從樹木中誕生的,虛無之間在中空的樹幹彎曲處,靜悄悄地誕生。妖精究竟是如何出生的,就如同妖精死後會去哪裡的疑問,從來都沒有任何人知道。而且妖精並不能離開自己誕生的那棵樹,飛到太遠的地方生活。

所以三座山脈和兩個溪谷,對妖精們來說,是一個永遠無法穿過的漫長距離,可是人類偶爾會騎著馬匹或是步行來到這裡,迷路走進妖精們住的森林。

「那麼有讓他好好迷路嗎?」

費伊問著的口吻,像是惡作劇的孩子一般。

「這個啊……」

人類可以分成兩種類型:能夠聽見妖精歌聲的人,和聽不見的人。

妖精們只要發現能夠聽見歌聲的人類迷路走進了森林,肯定會惡作劇一番,並不是因為討厭人類,只是對於喜愛玩耍的妖精們來說,人類是一種很有趣的玩具,唱歌讓人類感到迷惘、傷腦筋的過程實在很開心。對於總是重複著同樣的遊戲在玩耍的妖精們來說,這可是一種無法抵抗的次。雖然費伊當時沒有在現場,但他的眼中卻閃耀出雀躍的光芒。不過,表露出可惜模樣的安麗,聳聳肩地繼續說了。

「那個人好像是聽不見歌聲的人。」

「那然後呢?」

「大家是有守護著他,不過那個人類一邊看著天空,然後就騎著馬往正確的方向走掉了。」

「看著天空?」

費伊反問著,安麗則是搖頭表示不知道。

「人類啊……」

在這個時候,鐸德開口插話了。

「可以藉由看著天空來辨別方向和位置喔,從雲的流動方式甚至還能知道明天的天氣呢。」

「那為什麼又會迷路走進森林啊?」

「這就是人類有趣的地方。」

「哪裡有趣啊?」

「就是因為根本沒有人知道啊,費伊。」

安麗和法塔噗哧地笑了,費伊疑惑的表情還像是籠罩在五里霧中,但又隨即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拿出木棒。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一直靜靜聽著鐸德說話的法塔又提出額外難題了。

「嗯,鐸德。能聽見我們聲音的人類,和聽不見的人類,有什麼不一樣嗎?」

「今天的問題還真多呢。」

「我有點在意。」

法塔看起來像是單純地因為好奇心的驅使。

「這又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了。」

鐸德露出為難的表情,轉頭面向旁邊。

「這樣的人類是很特別的嗎?或者是因為唱歌的妖精很特別?」

鐸德閉上眼睛像是在思考,然後終於睜開眼睛說了。

「那麼我就來說一個妖精愛上人類的故事。」

「啊,我有聽過這個故事,不只聽得到歌聲,甚至還能互相說話,對吧?」

安麗眼神發亮地說著,費伊卻像是要掩蓋她的話似地,大聲敲響太鼓,大家吃驚地看著費伊。

「好過分喔,鐸德,現在是輪到法塔唱歌的時間了。」

費伊不滿地發出哼聲,不過看著法塔卻又笑笑地說著。

「費伊每次都這樣啊。」

但是安麗的手早已握著笛子,鐸德也笑著拿起樂器,一如往常的快樂時光再次展開了。

法塔再次向鐸德提出許多疑問,是在隔天的時候。

和平常一樣走到了森林的審處,法塔說她累了,想要先回去。

「那麼待會見,我會去收集一些有趣的故事喔!」

「晚餐就決定吃奶油濃湯吧。」

「今天要聽誰來說故事呢?」

三人精神奕奕地說著,接著朝天空飛去了。

費伊要去摘水果和果實。安麗要去找有趣的故事,回來說給法塔聽。鐸德則是為了尋找書籍,而前往拜託年老的妖精或喜歡收藏書本的妖精那裡。

一飛上天空,三人雖然心理掛念著法塔,內心卻還是快樂得不得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實在不能苛責他們三個,因為妖精就是為了飛翔、為了唱歌而生的。

甚至法塔也總是滿心期待他們三人的飛翔姿態,只要振動著背上的翅膀,他們的身體就能輕飄在半空中,持續拍打翅膀就能在空中自由地飛行盤旋。而留在地面的法塔,用臉龐感受著他們揚起的風,然後笑了。

就這樣目送三人飛去,法塔也開始往回走。一如往常的緩慢步調,可是還沒經過幾分鐘,腳步卻變得越來越遲緩。

終於,法塔不得不蹲坐了下來。

正大口喘息的時候,出現了兩隻妖精飛落到法塔面前,對她說了。

「哎呀,法塔,今天又要走路去哪裡呀?」

「可以的話,也帶我們去吧?」

「對不起,今天已經……」

法塔道歉著,正想繼續說已經要回家了,可是最後一句話根本還沒說出來,就無法維持蹲坐的姿勢倒了下去。

「怎麼了啊,法塔,睡著啦?」

「喂,法塔,你聽到了嗎?」

兩隻妖精一開始本來想惡作劇,所以故意說著一些懷疑是被她騙了之類的嘲笑話語,後來才終於發現法塔的摸樣異於平常。

「喂,怎麼辦?這樣下去……」

「還問我怎麼辦,只有我們兩個人搬不動她啊。」

妖精們的翅膀迎著風,並且用不可思議的力量飄浮在空中,想要改變前進方向的話,則是藉由靈巧的身體姿勢就能簡單完成,但是卻無法搬運重物飛行。

在無計可施又膽怯的兩人面前,另一隻妖精出現了。

「你們對法塔做了什麼!」

費伊大聲地斥責兩人。

「我們什麼都沒做啊!」

「接、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喔!」

費伊實在太過生氣的模樣,把兩人嚇得說完就飛走了。費伊當時本來想追過去,可是想了一下又趕緊回到法塔的身邊。

就是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費伊才會又折返回來。

費伊沒有安麗那麼細心,也沒有鐸德的好腦筋。但是費伊總是用自己的方式在關心著法塔。昨天她的樣子就有些不對勁,費伊一直都很在意。

「法塔……法塔!」

這個叫聲雖然讓法塔醒了過來,卻還是站不起來。然後又再次閉上眼睛。費伊背起法塔,開始用步行的方式走回去。去呼叫其他的妖精或許會更快一些吧,但是他不想就這樣把法塔丟下。

「身體不舒服嗎?口渴嗎?」

費伊不斷地叫著她,卻沒有任何反應。儘管如此,費伊還是不放棄對她說話,也不打算停下腳步。

中途法塔只有醒來一次,然後對費伊說「放我下來。」費伊則是用生氣的口吻回答著「我不要。」明明還有好多話想說,可是因為法塔終於開口而感到安心,怎麼也說不出其他話來。終於,回到法塔住的樹木下方,費伊才把法塔放下來。他用本來裝著果實的麻袋,把法塔的身體和自己的身體綁在一起。用盡最後的力量爬上樹上的屋子時,費伊已經累到說不出話來了。

一打開門,費伊隨即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

「……法塔。」

費伊用著幾乎是不成聲的聲音呼喚著她的名字,終於,法塔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這裡是?我的……房間?」

費伊聽到她的聲音便回答「是啊」,接著安心地睡了。

法塔拚命把費伊的身體拉到稻草床上,然後躺在他身邊沉沉睡去了。

——妖精是不會死的,只是回歸出生的地方。

法塔躺在床上,想起鐸德說的話。不管是多麼聰明的妖精說的,法塔都無法相信這句話。

即使是神說那不叫死亡,法塔依舊認為那的確稱為死亡,並且感到了恐懼。

就從法塔昏倒那天開始,四人的妖精生活有了改變。儘管四人中的三人總是逞強地說根本沒有任何改變。

鐸德說著「反正我也是一直在看書」,仍然坐在老位置上。

安麗則是說「這次我要把法塔和多的[?]說的故事去跟大家說」,不斷要法塔說話。

從此,法塔小小的房間從早到晚都這麼熱鬧了。

「這樣對病人不太好吧?」

其他的妖精說著,可是他們沒有人這樣想過。

而且法塔總是笑得比以往還燦爛。

有一天,費伊問著「為什麼可以一直都笑得這麼開心啊?」,她只是回答了一句話又繼續笑了。

「因為就是很快樂啊。」

這樣的日子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除了法塔之外的三人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甚至開始認為就要這樣繼續生活下去的時候。

突然某一天,法塔從稻草床上爬起來並且說了。

「該走了。」

自從昏倒那天開始,明明連起床都沒辦法的她,說這句話的聲音卻這麼凜然堅定,甚至是強而有力。

法塔一直在等待某一個時刻。

和三人一同度過的這段期間裡,法塔一直在醞釀一個想法。

法塔決定要前往某個地方。

——風之谷。

就在要跨越一座小山的地方,有一個妖精們絕對不會靠近的山谷。因為從谷底會有強風向上吹的關係,不管是多麼會飛的妖精,都無法用脆弱的翅膀飛翔。

它就是一個這樣可怕的場所。

這個山谷會有一個時刻的風,吹得最為強烈。

今天,正是那個滿月之夜。

「我要去風之谷。」

法塔說著,彷彿在唱一首歌曲。

「為了最後的飛翔。」

然後她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大門。因為太久沒有走路了,她的步伐是那麼虛弱。

三人實在太過吃驚,一開始根本不懂法塔在說什麼,終於發現法塔是認真的時候,立即開口想要阻止她。

「別說傻話了,快點回去床上休息。」

鐸德將手上的書放在旁邊,換捲起一本薄薄的書輕敲著法塔的腦袋。和平日敲打費伊的方式不同,其實只是輕輕地觸碰一下,可是法塔卻露出了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該走了。」

法塔不斷重複著這句話,鐸德瞪著法塔說了。

「你打算去送死嗎?」

那是大家從來沒聽過的、低沉、嘶啞的聲音,從來就沒有人看過鐸德生氣的樣子。

可是法塔還是笑著堅定地回答。

「不是的,我是要去飛啊!」

原本打算使盡力氣阻止她的費伊,抽回伸出的手。

安麗歎了一大口氣,別過頭說了。

「這麼晚還要去野餐嗎?既然這樣,等我一下,我去做便當。」

對著邊捲起袖子邊往廚房走去的安麗,法塔小小聲地道歉。

「對不起,我真的該走了。」

安麗正要拿起放在廚房上的一顆果實,那個果實就這樣掉在地上,彈跳的果實敲打了好幾聲,終於靜止下來。

法塔穿越鐸德和費伊的身旁,靜靜地打開大門。

月光射進屋內,和油燈散發的魔法之光交疊混合,法塔背對著藍白色的月光,環顧這個被淡淡橘光包裹的溫暖房間,然後說了。

「我還能走,不過我想這應該是最後的機會了。」

等病完全好了再去。

等你有精神一點再去。

這些話,所有人都只是哽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為什麼要做這麼愚蠢的事?」

鐸德喃喃自語地數落著法塔,這是鐸德第一次對法塔說出這樣的話。

——而法塔還是微笑著。

「是的,也許我會變成這個世界上最笨的妖精。」

「然後被大家嘲笑……」

「嗯,沒錯。」

就像是得到預期中答案的小孩一樣,法塔天真無邪地點頭繼續說著。

「就是因為這樣,我更要去山谷。」

法塔從打開的大門口,飛了出去。因為法塔的話而靜止不動的三人,慌張得跟在後頭。

僅只是這麼短暫的片刻,四人飛翔在月光之下。

隨即降落在地面,然後一心一意地往前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法塔,三人配合著法塔蹣跚的步伐,跟在她的後頭。

終於再也耐不住了,三人開口和法塔說話。

「你是真的要去嗎?」費伊的語氣任誰都明白,是一如往常的怒氣沖沖。

「這樣跟著你沒關係吧?」安麗小心翼翼地問著。

「如果真的去了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這樣你還是要去?」

面對這三個問題,法塔全都是轉身點頭說了「嗯。」

月亮升到天空正上方的時候,四人終於抵達山谷了。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法塔卻一直沒有休息,只是一抵達山谷之後,四人都不得不坐下來調整呼吸。

在一片沉默中,只聽見混亂的呼吸聲、吹在耳邊的風聲,鐸德再次開口了。

「你想要在死之後,還是被大家嘲笑嗎?」

「嗯,所以才要這樣。」

「你剛剛也這樣說,你想要變成[?](妖精之書部分為:笑話)消化嗎?這是你真正的心願嗎?」

「……也許吧。」

紛亂而急促的呼吸聲,逐漸地恢復平順,大家都在等待法塔開口,察覺到這一點的法塔,一點一低那地開始說了。

「我想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成為某種妖精。」

法塔確認沒有人開口說話之後,繼續說著。

「即使會被大家嘲笑,也比只是一隻不會飛的妖精好得太多了。」

風時強時弱地吹著,不斷地穿梭在四人的身邊。這樣的風讓人睜不開眼,三人只是屏息等待著下一句話。

「老實說,如果能夠成為別種妖精也很好,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了。」

法塔總是被嘲笑。

不會飛的妖精、在地上爬的妖精。

「反正既然都要被笑到最後了,那就順著我的作風吧。即使最後的這一刻,我還是被嘲笑愚蠢,難道不也是被大家記得了嗎?」

安麗喊叫著打斷法塔的話。

「你不是還能唱歌嗎?」

可是法塔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那是誰都會的啊。」

「法塔,你的歌聲很棒啊!」

用著相同平靜的聲音,鐸德這麼說了。他雖然有些顫抖,可是依舊裝出冷靜的表情,就連費伊和安麗也沒有發現。只有法塔發現了,卻什麼也沒說。

反之,呢喃自語「謝謝」之後,「也許和你們……和其他妖精的程度都是一樣的好吧?」法塔回答著。

法塔所說的話,恐怕是真的。如果法塔和大家一樣都是平凡的、會飛的妖精,或許就不會有人說她的歌聲很棒吧?因為妖精的歌聲原本就是那麼美好。

「如果我就這樣在床上消失了……那麼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呢?」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不會飛的笨妖精為了飛翔而跳下這個山谷,就是因為這麼愚蠢,我才能讓其他人都記得我。就算有的嘲笑、有的嘲諷……或許有的會怨恨我。」

最後那句話就是在指我們自己,就連費伊都明白得一清二楚。

「所以繼續傳誦我的故事吧,在我死了之後,即使是愛護我的妖精死了之後,只有這個故事永遠不會消失。」

——從前有只不會飛的妖精,這只妖精實在太愚蠢,為了飛翔而投身風之谷。

法塔隨著悠然的旋律,就這麼唱著。不在乎強烈的風聲,法塔清透的歌聲響徹整片山谷。

——這只妖精,就是因為愚蠢而被嘲笑,所以——

就在法塔唱完歌之前,風忽然靜止了。在強風吹起前的短暫片刻,寂靜籠罩著整片山谷。法塔毫不猶豫地走向山谷。

在她的背後,三人依偎地繼續跟著。

費伊抓著法塔的肩膀,勉強將她的身體轉過來。

可是怎麼也說不出話來。費伊從自己的翅膀拔下一根羽毛,塞進法塔手裡。

法塔正想要緊握它,隨即又有另外的兩隻手放在法塔的手上。法塔緊握著羽毛,靜靜地流下眼淚。可是她隨即轉身向後,沒有人能看見她的眼淚。

安麗再也忍不住,寂寞地說了。

「可以跟你一起嗎?」

法塔依舊背對著他們搖搖頭,最後說了。

「不行,大家到這裡就好了,因為你們必須要傳唱我的故事,就是剛剛我唱的那首歌。」

一如往常的平靜語調。只是當時的法塔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風強烈地拍打著身體。

法塔向前踏出一步,下一瞬間就飛向了天空。

面對強勁猛烈的風,她那小小的身體和張開的翅膀顯得如此無力。只有風呼嘯的聲音越來越大,被遺留下來的三人連動也動不了。

後來經過了幾個小時,天空開始逐漸發白,而風也隨之越來越弱,可是三人依舊木然地望著天空。

然後不知道又過了幾小時,風又再次靜止,山谷進入完全的寂靜。

三人在等待著。

是不是會有什麼東西落下來。

法塔的身體、或即使是一根羽毛……也好。

終於像平時一樣,風又開始支配整片山谷。

三人終究還是沒有能夠找到他們想要的那個東西,然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各自回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家。

後來經過了數日、數年,愚蠢的妖精的歌曲還是沒有在妖精之間流傳,剩下的只有不會飛的妖精悄悄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或許是因為三人中沒有任何一個去傳唱那個屬於法塔的故事吧。

結果法塔只能以她最討厭的、不會飛的法塔之名在妖精的世界流傳著,雖然也僅只是在這三隻妖精之間。

不過至少,這三人永遠不會忘記法塔。

不是因為她的愚蠢。

也不是因為怨恨。

而是因為對法塔的愛。

老人手完了故事,大大地歎了口氣。老人唱的歌曲,實在完全不像法塔在風之谷所唱的。

原本一開始還靜靜地聽著的孩子們,現在早就各自在聊著別的故事。所以老人所說的法塔的故事,很快就會從孩子們的記憶中消失吧。可是老人不以為意,仍舊繼續唱到最後。

目送孩子們精神奕奕地飛到外頭,老人獨自呢喃著。

「費伊、鐸德 — 還有法塔,雖然稍微晚了一點,我也差不多要去你們那裡了,這次要在遼闊的天空中……不斷不斷地飛翔啊。」

老人閉上了眼睛,就這樣,回歸到出生的地方。

妖精的季節來來去去,終於再也沒有人記得法塔。

如果得知這件事,法塔會有怎樣的感想呢,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著:西川真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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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妖精之書

「那只妖精,不會飛。」

雅璃耶妲啪啪地翻著書頁的手停了下來,其實她並不是很認真地在讀這本書,只是因為這本短篇小說的插圖畫著一隻嬌小可愛的妖精,不知怎麼地就是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只妖精背上有發出淡淡光芒的小小翅膀,跟書的前面所提及的妖精一點都不像。雅璃耶妲翻回前面幾頁,確認其它短篇小說中的妖精插圖,然後她立刻發現到,這個故事其實是貫穿本書的主題。

「……到底是只什麼樣的妖精呢?」

雅璃耶妲一個人自言自語著,開始讀起接下來的文章。就在這本書收集著各種有關妖精的短篇小說正看到一半的時候,她的心中已經逐漸深信妖精的存在,正好又出現了這個短篇故事。

人類所看不到、感覺不到的世界,比起現在,在很久以前,世界還充滿著魔力的那個時代裡,妖精確實存在,雖然數量不多,偶爾還是會有能夠看見他們的人類出現,並且為他們取了名字,替這些妖精留下了曾經存在的見證。

在其它的小說故事裡,大概都是以這樣的方式敘述著妖精的故事。

可是這篇短篇小說,卻只是敘述在妖精們生活的世界裡,一隻叫做「法塔」的妖精的點點滴滴。

雅璃耶妲突然闔上書,走進微微飄散著烤麵包香的烤爐。看來麵包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烤好,她看著手錶,這麼想著,「還有三十分鐘吧。」

那是她所等待的人:庫裡斯和朵魯蒂尼妲的練習剛好要結束的時候。因為是刻意配合他們的練習時間才開始烤的,所以時間算得很準。把用來裝剛出爐麵包的籐籃準備好,雅璃耶妲再次坐回烤爐前面的椅子上,然後翻回剛才看的那一頁,又依次出神地望著插圖上的妖精。

那只妖精的名字叫做法塔,她總是其他妖精嘲笑的對象。從小就體弱多病的法塔,除了身體嬌小,她身上的翅膀甚至也只有一般妖精的一半大小。可是法塔對於諷刺的嘲笑、同情的眼神,永遠都是用看起來那麼幸福的微笑面對。因為她擁有雖然不算多偉大,卻可以向別人誇耀的優點。

在妖精的世界裡,因為他們普遍擁有好歌喉,所以法塔的歌聲並不算是特別突出。但是她的朋友們,總是稱讚她的歌聲。來探望感冒臥床的她的時候,總是會極力邀請她唱歌。法塔也會愉悅地答應,用清脆的聲音唱歌給大家聽。

雅璃耶妲突然聞到烤爐傳來的燒焦味,連忙起身。

「……啊,真是的。」

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從烤爐中拿出來的麵包已經焦掉了。雅璃耶妲低聲地抱怨著又失敗了。用手將焦黑的部分剝掉。外觀看起來不太漂亮,不過還是可以吃的,她心中做出這樣的判斷,她將面包裝進籐籃,又看了一次手錶,在剛才的書頁上做了記號,隨即出門了。

「啊,天氣真好。」

語調雖然如此輕快,步調卻不是這樣愜意的雅璃耶妲,抬頭望向天空說著,在接近夏天的季節裡快步走著,汗水自然地從額頭冒了出來。石塊疊砌的步道旁,來往的車子陸續穿梭著。也許是假日的關係,車子反而並不多,但是為了保護麵包不沾上飛揚的塵土,雅璃耶妲側著上半身護著籐籃。望著道路的另一側,她加快腳步走向就在不遠處,那個庫裡斯他們正在等待她的音樂教室。

「午安。」

雅璃耶妲完全沒敲門就直接開門進去了,早就聽說今天老師不會來上課,這間音樂教室的學生包括雅璃耶妲的話,加上庫裡斯和朵魯蒂尼妲一共是三個人,偶爾也因為會有像今天這樣老師不在家的情況,所以他們身上有備用鑰匙。雅璃耶妲雖然還在學生名單上,但是早就沒有和他們兩人一起練習了。而是變成像現在這樣,成了在假日的傍晚前夕來迎接他們回家的學生了。

雅璃耶妲本身對於演變成現在這樣的狀況,其實在心中又一些芥蒂,但是不管如何,現在至少要微笑著走進去。雖說是音樂教室,也不過是將家中一間私人房間改造而來的空間,所以並不算大,從房子的外觀來看,要是沒有在大門旁掛上那塊小木製招牌的話,恐怕也沒有人會知道吧。雅璃耶妲走在走廊上,朝二樓的房間走去。

站在目的地的房門前,她停下腳步,稍微停止了動作。然後輕輕打開有隔音效果的沉重房門,貼近臉想探視裡面的情況。她瞇上眼睛望進房間裡,就在這個同時,她的耳邊傳來兩個人演奏的音樂聲。

這個音樂 — 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聽了好久。

她的臉上沒有感動、也沒有忌妒,就只是靜靜地聽著這個音樂。

「……嗯?啊,今天遲到了。」

演奏忽然停止了,庫裡斯轉過頭往後看,他或許是感覺到了雅璃耶妲在門後的視線吧。

聽到他的聲音,雅璃耶妲一點也不吃驚,只是有些靦腆地走進教室內。

「演奏結束了嗎?」

「因為雅璃耶妲遲到了,所以其實我們只是隨意演奏打發時間而已。」庫裡斯愉快地回答著,然後快速地開始收拾符德魯琴。

「今天來得有點晚,怎麼了嗎?」朵魯蒂尼妲只要將組合式的譜架收進盒子裡就好,所以當決定結束練習的時候,就已經可以馬上收拾完畢,她率先走近雅璃耶妲說著話。

「……有點事情。」

「嗯?這個香味是?」朵魯蒂尼妲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露出故意捉弄的笑容,其實她會烤麵包過來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但是朵魯蒂尼妲發現的是有關這個麵包烤出來的成果,然後在她的背後,庫裡斯半開玩笑地插進一句話,「什麼?又烤焦了?」

「……才沒有到又的程度。」

「不是每兩次就會烤焦一次的嗎?」

「你……你們看嘛,應該比以前的好多了吧?」

因為朵魯蒂尼妲的玩笑,再加上庫裡斯的火上加油,更覺得有些難為情的雅璃耶妲,就這樣低著頭說了。

「啊,不好意思,那是騙人的啦,其實是應該三次裡面會烤焦一次啦。」說是道歉,其實在打圓場的朵魯蒂尼妲這麼說著,讓雅璃耶妲跟著笑了出來,最近他們三人之間總是常這樣互相打鬧著。

雅璃耶妲忽然說不想來上音樂教室,大概也才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吧。可是就從那一天開始,雅璃耶妲度過假日的方式就有了一些改變。在他們兩人練習的時間,她總是會做著原本就一直很有興趣的麵包烘焙,並且帶來這裡三個人一起品嚐。最近再也沒有人會詢問雅璃耶妲的假日,究竟是怎樣度過了。

「嗯,反正一定好吃的,我要一個。」庫裡斯邊笑著,變用習慣的動作雅璃耶妲從懷中的籐籃拿出一個麵包,就直接塞進嘴裡,然後朵魯蒂尼妲也跟著拿了一個。

三人關上教室的電燈,向外頭走出去,最後鎖上玄關大門。

「練習得怎麼樣呢?最近都在練習什麼?」雅璃耶妲邊走邊詢問著,庫裡斯望向朵魯蒂尼妲互看著,露出痛苦的表情,「最近,老師一直給很難的曲子。」

「庫裡斯還好吧,又不需要背歌詞。」

雅璃耶妲聽到這些話,微微地沉下臉。如果不是庫裡斯和朵魯蒂尼妲這樣瞭解她的人,是絕對不可能會發現這樣細微的變化的,只是很不巧地這兩人實在太明白雅璃耶妲了。而雅璃耶妲也同樣瞭解他們兩人,當然也很清楚她的心事以及功能被察覺。

「是嗎……加油。我只能像這樣做麵包為你們打氣而已。」雅璃耶妲還是笑著說了。也許就是因為少了她,老師才會安排剩下的兩人演奏相當有難度的歌曲吧,只有他們兩人才有這樣的資格。雅璃耶妲雖然這樣認為,可是這兩個人卻一點也沒有這樣想。

「……如果你做膩了麵包,而已再回來呀!」

「是啊,沒有聽到雅璃的歌聲,有點寂寞呢。」

「朵魯蒂尼妲又這樣說了,我根本就……」

實在忍不住想說些捉弄的話,但是又隱藏不了對雅璃耶妲的摯愛感情,朵魯蒂尼妲忽然緊緊抱住雅璃耶妲。

「咦?啊……呀!」

「我隨時都會等你來喔!」說著,朵魯蒂尼妲又伸手拿了一個麵包。

「不過喔……」嘴裡吃著麵包,朵魯蒂尼妲繼續說著,雅璃耶妲雖然想要提醒她,不過因為對彼此的習慣都很瞭解了,所以她決定不開口指正妹妹的行為。

「你不是已經很久沒烤焦了?」

「啊……嗯,因為我剛好在看書。」雅璃耶妲老實地回答。

庫裡斯邊伸手那麵包又插了一句,「對了,你最近很常在看書呢,在看什麼?」

「今天……是看妖精的書。」

「是那個妖精嗎?」

「嗯。」

在他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妖精當然不存在。不過,其實也無法證明妖精並不存在。曾經在這個世界還充滿魔力的時候,實際上妖精是存在的。由人類為他們取名而確認其存在的時代,的確是曾經有過的。傳說中的外表和特質雖然有各式各樣的形容,但是有著很美妙的歌聲、以及用背上的翅膀飛翔在天空等等則是大概的共通點。

「那是一個收集各種妖精故事的短篇小說。」不過忘了什麼書名了。雅璃耶妲又加了一句。

「真的存在嗎?」

「……真的有的話就太好了。」對著庫裡斯天真的疑問,雅璃耶妲只是這樣喃喃地回答著。

那一天的晚飯時間,雅璃耶妲依舊心繫小說內容。邀請庫裡斯和他家人一起用餐的這個晚餐會上,一如往常地在溫馨和諧的氣氛下結束。不過雅璃耶妲卻幾乎沒有參與聊天,大多的時間只是開心地微笑著。

雅璃耶妲在庫裡斯回去之後,隨即回到她們自己的房間,再次翻開那本短篇小說,就在同時,朵魯蒂尼妲也剛好回到這個房間。

「那本書很有趣嗎?」

「咦?啊……嗯。」

「是嗎?那我彈鋼琴會盡量不去吵到你的。」

「好的。」

朵魯蒂尼妲也沒有任何而已,兩人都不認為這是一種打擾。不過就這樣,兩人彼此什麼話都沒說,靜靜地專心做著想做的事。

伴隨著喃喃的低聲唱歌,朵魯蒂尼妲開始彈鋼琴了。雅璃耶妲就這樣窩躺在床上,回到書本的世界。

法塔在身體狀況還不錯的日子就會出門,她的翅膀沒有辦法發揮正常的作用,所以她像人類一樣走路的模樣,總是引起四周的嘲笑。可是法塔從不放棄保持臉上的笑容,只是抬頭望著其他妖精優雅的飛行身影,彷彿目眩神迷地笑著。

「在空中飛翔的感覺舒服嗎?」

「也還好吧。」

法塔僅有的朋友們,肯定是這樣回答,然後配合著她一起在地面步行。

「好了,別走了,快飛吧。我只要看著就覺得很快樂了。」

她總是這樣拜託她的朋友們。朋友們沒有辦法,只有開始隨風飛上天空,這本來就是妖精最自然的模樣,也可以說是與生俱來的表現,他們一下子就自由地在空中來回穿梭,用全身表現出在空中飛翔的美好。

法塔看著,翅膀也隨著不停擺動。這樣的動作讓她的身體能夠稍微飄浮著,望著飛在她四周的朋友們,彷彿她自己也正在飛翔一樣。

這樣的時刻,是法塔第三喜歡的時間。

法塔目送著沉醉於飛翔,已經不知道飛去哪裡的朋友們,法塔倒臥在稻草床上,等待著夕陽的來臨。

等待妖精們回家的時刻,是法塔第二喜歡的時間。

當天空漸漸染成嫣紅色時,法塔來到大門前。

妖精們的時間總是平穩地度過,每天出去玩耍一整天,天色開始變暗的時候就回家了,所以在現在這個時刻,總是能夠看到一群飛舞在嫣紅夕陽中的妖精們。

法塔在其中看到了朋友們的身影,用力地揮揮手。其中幾個妖精也回應著,在法塔的身邊圍繞。以此為信號,法塔從距離地面有數十公尺高的樹洞大門,跳向天空飛去。

正確來說,她是不會飛的。只能夠用力拍動翅膀,緩緩地在空中滑行。法塔說這就是在飛翔,而大多數的妖精們都把這個行動當成笑話,唯一不笑的只有她的朋友們。

她和幾位朋友一如往常地,從半空中緩緩向地面滑行。儘管高度越飛越低,在空中畫出平滑螺旋圓弧的這一段飛翔時間,卻是流逝地如此緩慢,令其他妖精們吃驚不已。但是法塔從來就不覺得這段時間過得太漫長。

有時候,四周會有許多妖精們聚集過來。就算大家都只是來嘲笑她的,法塔還是感到很快樂。

這就是法塔最寶貴的一段時光。

雅璃耶妲感到口渴,隨手將書本放到床邊,起身爬了起來,朵魯蒂尼妲還在專心彈著琴,甚至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已經爬起床的樣子。雅璃耶妲看著朵魯蒂尼妲的背影,露出溫柔的微笑,然後走出房門。

幾分鐘之後,雅璃耶妲兩手拿著泡了花草茶的杯子,倒退著用背部去推開沒有完全關上的房門,回到了房間。不去打擾仍舊邊彈邊唱歌的朵魯蒂尼妲。她將一隻杯子放在附近的桌上,拿著自己的杯子輕輕喝了一口。就在此時,雅璃耶妲才忽然發現在床邊的小櫃子上,已經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杯子。

「……朵魯妲。」

也許這樣是有些多餘的湊巧吧,仔細一看豎型鋼琴上也放了一杯應該是朵魯蒂尼妲自己拿來的杯子。雅璃耶妲看著它,將自己拿來的花草茶放到旁邊,喝了一口朵魯蒂尼妲為自己端來的熱巧克力。

然後,再次打開書本。

為什麼法塔總是能夠永遠保持微笑呢?她的心裡充滿著疑問。

妖精們的時間和他們的生活一樣,總是悠閒愜意地度過。儘管如此,時間卻無法停止,而是確實地向前延伸。沒有回顧、也沒有躊躇,只是單純地不斷向前進。

妖精也有壽命的限制。雖然要花上比起人類還要更長的時間,妖精們一樣會逐漸慢慢老去。只是妖精們的模樣和生活幾乎沒有什麼改變。

只是厭倦了活著,精神消磨殆盡而渴望消失,在他們的時間裡被公認為活得最久的妖精這麼說了。

妖精並不把它稱為死亡,而是回歸出生的地方。

可是,法塔依舊認為那的確是死亡,並且趕到了恐懼。

面對這樣的法塔她的朋友問她為什麼這樣想。

如同時間確實地一刻刻流逝著,她的身體上發生了變化,而法塔正深刻地感受到了,即使法塔一點都不希望有這種感覺。

雅璃耶妲再度思考著,為什麼呢?她為什麼非得死掉不可呢?

如果借用嘲笑法塔的壞妖精所說的話,或許這就叫做命運吧。而原本輕視她的妖精則說,這是奇跡,因為她能夠活那麼久,已經是很難得的事情了。

「雅璃?」

「……咦?」

「你的表情好奇怪。」沒有拿起最喜歡的熱巧克力,而是喝著花草茶的朵魯氐尼妲,擔心地歪頭探著雅璃耶妲的臉。雅璃耶妲搖頭表示沒事,拿起手邊的杯子,「這個,謝謝了。」

「嗯?嗯嗯,這個也謝謝你。」

互相看著彼此的杯子,兩人露出了微笑。

「那本書很有趣嗎?」

「……這個嘛,應該算吧。」

「應該?」

「其實它不是什麼讓人捧腹發笑的故事。」

「……喔。」回應的話裡似乎帶著某些意思,朵魯蒂尼妲有些感到疑惑,接著露出捉弄的神情開口問了,「已經看完了嗎?」

「呃嗯。」啪啪地翻閱著放在膝蓋上的書本,雅璃耶妲確認剩下的頁數,「還有一點點吧。」

「咦?」

「剩下的明天再繼續看囉!」

「不過你看起來應該還想繼續讀吧。」

「嗯,有一點。」

「那沒關係啊,就繼續把它看完吧。」

沒有任何彆扭、也不是因為無奈,朵魯蒂尼妲就是很自然地這樣說了。不管是朵魯蒂尼妲任性的一面、或是這樣直爽體貼的一面,雅璃耶妲都打從心底感到疼愛。也因為這樣,她大力地沉浸在這樣的寵愛之中,再次打開書本。

躺在柔軟的稻草床上,法塔在等待某一個時刻。每到傍晚時刻,她的朋友們就會圍在一起照顧著她。原本應該是一個人住、一個人老去的妖精生活空間,並沒有那麼寬敞。幾隻妖精在這麼小的空間裡,不停地來回穿梭著。這是自從法塔臥病在床之後 — 也就是她的朋友們都聚集在這個房間之後,這個小小的房間裡總是充滿著笑鬧聲。

其中有一位朋友認為這樣對病人並不好,可是不論怎麼說,這是法塔的期盼,所以每天大家總是固定聚集在這裡。

即使法塔內心感受到死亡接近的恐懼,她還是依舊笑得那麼燦爛。每當朋友問她理由的時候,她還是微笑著回答這樣的一句話。

「因為就是很快樂啊。」

在這段充滿溫馨快樂的時間裡,法塔並沒有放棄一個想法,甚至靜靜地,在等待某一個時刻。

有一個妖精們絕對不會靠近的山谷,因為從谷底會有強風向上吹的關係,不管是多麼會飛的妖精,都無法用脆弱的翅膀飛翔。這個山谷會有一個時刻的風,吹得最為強烈。

今天,正是那個滿月之夜。

「我要去山谷。」

法塔說著,彷彿在唱一首歌曲。

「為了最後的飛翔。」

平常根本無法起床的法塔,在此刻的動作雖然遲緩,卻堅定地站了起來。也許因為太久沒有走路了,她的步伐是那麼虛弱。

「為什麼?你打算去送死嗎?」

「我說我要去飛翔的。」

其中一位朋友阻止她,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沒有人堅決到抓著她的身體阻止她,也不能阻止她。

「我還能走,不過我想這應該是最後的機會了。」

等你治好病之後、等精神好一點之後就可以的……這些話,所有的朋友都只能哽咽在喉嚨裡,大家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了。

「……為什麼要做這麼愚蠢的事?」

其中一位朋友責備著她。在法塔的印象裡,這應該是這位朋友第一次對她說出這樣的話。

然而,法塔還是笑著。

「是的,也許我會變成這個世界上最笨的妖精。」

「然後被大家嘲笑……」

「嗯,沒錯。」

就像是得到預期中答案的小孩一樣,法塔天真無邪地點頭繼續說著。

「就是因為這樣,我更要去山谷。」

說著,法塔站在大門前。木然地看著她的朋友們,慌張地急忙跟在後頭。

「你是真的要去嗎?」

「這樣跟著你沒關係吧?」

「如果真的去了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這樣你還是要去?」

面對全部的問題,法塔都點了頭,就這樣從大門滑行般地跳了下去。

法塔只有在最初的一刻是滑行地飛翔在天空,接下來的路途則是慢慢地步行,她的朋友們跟在後頭,卻沒有人開口和她說話。

月亮升到天空正上方的時候,妖精們終於抵達山谷了。明明已經走了好幾小時,法塔卻一直沒有休息。只是一抵達山谷之後,還是不得不坐下來調整呼吸。

在一片寂靜中,只聽見混亂的呼吸聲,以及吹在耳邊的風聲,那位說著不會原諒法塔這樣做的妖精,生氣地開口說話了。

「你想要在死之後,還是被大家嘲笑嗎?」

「嗯,所以才要這樣。」

「你剛剛也這樣說,你想要變成笑話嗎?這是你真正的心願嗎?」

「……也許吧。」

紛亂而急促的呼吸聲,逐漸地恢復平靜,大家都在等待法塔開口,察覺到這一點的法塔,一點一點地開始說了。

「我想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變成我所憧憬的妖精。」

法塔對大家的沉沒感到滿意,繼續說了。

——即使會被大家嘲笑,也比只是一隻不會飛的妖精好得太多了。老實說,如果能夠成為別種妖精也很好,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了。

我總是被嘲笑,不會飛的妖精、在地上爬的妖精,都無所謂,既然都要被嘲笑,那就讓我貫徹這個形象直到最後吧。

即使最後的這一刻,我還是被嘲笑愚蠢,那也沒關係了吧。

其中一位朋友喊叫著打斷法塔的自嘲。

「你不是還能唱歌嗎?」

「那是誰都會的啊。」

「你的歌聲很棒啊!」

「也許和你們……和其他妖精的程度都是一樣的好吧?」

法塔所說的話,是真的。如果法塔和大家一樣都是平凡的、會飛的妖精,或許就不會有人說她的歌聲很棒吧?因為妖精的歌聲原本就是那麼美好。

「如果我就這樣在床上消失了……那麼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呢?」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法塔繼續喃喃地說著。

——不會飛的笨妖精為了飛翔而跳下這個山谷,就是因為這麼愚蠢,我才能讓其他人都記得我。就算有的嘲笑、有的嘲諷……或許有的會怨恨我。

最後那句話,是對著朋友們說的。

所以繼續傳誦我的故事吧。在我死了之後,即使是愛護我的妖精死了之後,只有這個故事永遠不會消失。

就在此時,風忽然靜止了。在強風吹起前的短暫片刻,法塔毫不猶豫地走向山谷。

在她的背後,朋友們依偎地繼續跟著。一人抓著法塔的肩膀,勉強將她的身體轉過來,可是……沒有說任何話,朋友從自己的翅膀拉下一根羽毛,塞進法塔手裡,法塔正想要緊握它,旁邊朋友們所有的手也都放在法塔的手上,法塔緊握著羽毛,靜靜地流下眼淚,可是她隨即轉身向後,沒有人能看見她的眼淚。

最後,一位朋友落寞地說了。

「可以跟你一起嗎?」

法塔依舊背對著搖搖頭,最後說了。

「你們必須要傳誦我的故事。」

那是她一如往常的平靜語調,只是當時的法塔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然後,風聲再度揚起,法塔飛向了天空。面對強勁猛烈的風,她那小小的身體和張開的翅膀顯得如此無力。只有風呼嘯的聲音越來越大,這些朋友們連動也動不了。

就在天空開始逐漸發白的時候,風也隨之越來越弱。然後不知道又過了幾小時,風又再次靜止,山谷進入完全的寂靜。

法塔的朋友們抬頭望著天空,也許會有什麼東西落下來吧?法塔的身體、或即使是一根羽毛也好,這些朋友們只是呆然地看著天空。

終於風又開始支配整片山谷。朋友們終究還是沒有能夠找到他們的想要的某些東西。大家什麼也沒說,只是各自回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家。

後來經過了數日、數年,愚蠢妖精的故事還是沒有在妖精們之間流傳。剩下的只有不會飛的妖精悄悄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

朋友之中從來沒有任何一位去對別人說起過,法塔那個愚蠢的夢想吧。法塔終究還是沒有變成她說希望的那樣。

只能以她最討厭的、不會飛的法塔之名在妖精的世界流傳著。

這樣的存在,也只遺留在她為數不多的朋友們之間。

不過至少這些朋友們直到死去之前,都不會忘記法塔。不是因為那個愚蠢,也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對法塔的愛。

「雅璃!」

朵魯蒂尼妲像是算準了時間一樣,從並列著的隔壁床上,跳過去抱住雅璃耶妲。

「唉、唉呀,朵魯妲……」

「看完了吧?」

「嗯、嗯……算是吧。」

「那來聊天吧。」像是真的非常無聊的樣子,朵魯蒂尼妲撒嬌地說著,嗯也早已經習慣聽她這樣說了,輕輕撫摩著朵魯蒂尼妲的頭髮,溫柔地回應著,「那就來聊天吧,像是今天的練習。」

「先別說這個,雅璃今天你在做什麼?」

「只有烤麵包跟讀這本書而已呀,我的事情都很無趣啊。」

「哪裡會啊!我的才是,一整天就只是唱歌而已。」

每天都會互相聊天的兩人,其實並沒有太多事情可以說,不過,雙胞胎總是這樣常常說著這些細微的小事。特別是自從雅璃耶妲不去上音樂教室,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之後。

「那就來聊麵包吧,雅璃耶妲做的麵包好好吃呢。」

「如果沒有烤焦的話吧。」

「啊,被你先說走了。不過我真的覺得味道很棒喔!」

「只要做法正確的話,誰做都一樣的。」

「……不不,雅璃的比較特別。」

聽起來像極了客套話的這一句,朵魯蒂尼妲卻是說得很誠懇。至少雅璃耶妲是這樣想的。

雖然知道就算說了她也不會記下來,雅璃耶妲接著還是聊了麵包的做法,和朵魯蒂尼妲度過這麼一段時光。

這一天的深夜,雅璃耶妲因為睡不好而醒了過來。不去吵醒身旁熟睡著的朵魯蒂尼妲,小心翼翼地爬了起來,確認著她是背對自己之後才打開這一頭的檯燈。

雅璃耶妲從不認為自己是不幸的,甚至可以斷定自己是幸福的。

可是她並沒有辦法確信,去肯定這種幸福上真實的、毫不動搖的。

輕輕歎了口氣,雅璃耶妲停止思考。她打開書本的最後一頁,當時被朵魯蒂尼妲打斷了,還有沒有看完的最後幾行。

只有短短的幾行文字,有著小小翅膀的小妖精插圖又再次出現。

妖精的季節來來去去,終於再也沒有人記得法塔。

如果法塔能夠知道這個事實,是不是會感到不幸呢?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著:西川真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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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開始下雨的那一天

玩具鋼琴發出不成曲調的走音旋律。

雖然那是一架從不調音、又舊又小的鋼琴,但走音的理由不僅於此。彈鋼琴的人應該是朵魯妲,朵魯妲的鋼琴技巧雖然沒有她的歌藝那麼好,但是想起她因為要伴奏歌曲,已經學了許久的鋼琴,就可以推測她不可能彈得這麼差勁。可是現在朵魯妲的琴音卻讓人怎麼也聽不下去。

「……雅璃。」朵魯妲用哽咽的聲音呢喃著,就在離床邊不遠的地方,似乎是背對著我。

我會在這裡的理由、朵魯妲哭泣的理由、還有,庫裡斯忘記我的理由。

「姐姐。」

一切的開始都是在那一天……

「……雅璃……雅璃耶妲。」

庫裡斯這樣叫著我的名字,已經不知道多少回了。在我們身後,燒燬的車子四周圍繞了許多人。而不知何時開始下起的雨,悄悄地打在我和庫裡斯的身上。

「雅璃耶妲……」庫裡斯反覆地念著,人們不斷聚集過來,其中還有人開口和他說話,但是庫裡斯卻毫無反應,只是靜靜地撫摸我的手、我的背、我的臉頰。他的手指顫抖著,四周圍繞的人們或許沒有人理解這個動作的意義,但是至少應該懂得庫裡斯是帶著什麼心情這樣做 — 非常地沉痛。

我只是遠遠地眺望著這一切,感情變得遲鈍,吃驚、悲傷的感觸都變得淡薄,就如同從天空往下看眼前的光景那般。然而在現實中,我卻發現這種感覺並不只是我的想像。

「哎……庫裡斯。」我回叫著他的名字,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就在不斷喊著他名字的過程中……為什麼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我會浮在半空中看到眼前的景象?這些理所當然的疑問也有了越來越清晰的答案。

最後殘存的只有庫裡斯流著淚的事實,還有我對此感到悲傷的 — 最後的感情。

之後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我沒有依附自己的身體,搭上載著庫裡斯的救護車,現在正在闔上雙眼的庫裡斯身旁。我試著摸摸他的手、肩膀、臉頰,才被迫明白我甚至連自己的手的感觸都不存在。

就在此刻我隱約地瞭解了,那就是,我已經死了。

當時的我,一心一意地祈求,請別讓庫裡斯悲傷,只有這件事而已。

現在庫裡斯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熟睡著。他被帶到類似治療室的地方做了許多檢查,看來傷勢並不是太嚴重。我聽見醫生說了什麼右耳鼓膜的事情,不過庫裡斯沒事,讓我終於安心了。

之後,我盡量讓自己不去想自己身體究竟怎麼樣的事。

我就這麼陪在庫裡斯身旁,度過了不知是否有意義的一段時間。不久,病房的大門被用力推開了。

「庫裡斯!」

朵魯妲和我們的爸媽、以及庫裡斯的爸媽一起進到了房裡,就像是忘了這裡是病房,她比任何人都急忙地衝向床邊,撫摸著他的手。那是現在的我最希望做的一件事,也是如今甚至連存在與否都不確定的我,絕對做不到的一件事。

於是 — 我的心是那麼那麼痛。

「只要讓他安靜休息就沒問題了,醫生剛剛不是也說了嗎?」

庫裡斯的爸爸沒有任何責備,而是溫柔地說著。朵魯妲大大地呼了一口氣,然後點頭。隨即開口問了現在的我最不想知道的問題。

「……嗯,雅璃呢?」

剛剛的那股激動已經冷卻的關係吧,朵魯妲小小聲地問著。這次換我的爸爸說話了。

「還……不知道,她的頭部受到強力的撞擊……」

「她在哪裡?」斜著頭,朵魯妲再次問著,用像小孩子一般,聽來是那麼天真無邪的聲音。

「在哪裡呢?」

「……還在治療室。」

「我就是問說那裡是在哪裡!」

「朵魯妲……你問這個做什麼?」媽媽自從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我要去看她。」就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朵魯妲回答著。剛才大聲吶喊的那股情感,現在還潛伏在她心中。

「……還不可以,你先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什麼都不能做!」抱怨般地丟下這句話,朵魯妲的內心藏著各種情緒,我已經不知道哪一個是真實的。

「你去雅璃那裡也沒有用啊!」

「可是……可是……」最後朵魯妲哭了。我是明白的,那是她心中最強烈的一份情感。

後來,大概經過了兩天。

我木然地目送著自己的身體被送進病房。

彷彿要逃避那個場景,我待在庫裡斯的病房裡。

是的,我還在這裡,卻不知道是活著、或是死了,只是就存在這裡。可是,也僅是如此而已。不能說話、也沒有觸覺。

庫裡斯還沒有恢復意識,即使恢復意識,我想結果一定也是一樣的吧。所以我靠在他的身邊,不願意面對現實,就只是待在那裡。

叩叩叩,我聽見有人在敲門的聲音。昨天同樣的人也有過來,我知道那是朵魯妲。輕穩的敲門方式、開門前太過漫長的等待時間,和昨天一模一樣。

「庫裡斯……你醒了嗎?」朵魯妲細聲地呢喃,明知道他不會聽見,朵魯妲依舊反覆喊著名字。

然後,她的行動和昨天完全不同。

「那麼我要去看雅璃了,庫裡斯……也要早點好起來,去看她喔。」

我無法理解朵魯妲為什麼會這樣說,明明……朵魯妲就是喜歡庫裡斯的,明明只要沒有了我,一切都可以如願以償。在這個疑問獲得明確解答之前,我只有跟在朵魯妲背後。

朵魯妲的腳步,停在寫著212號室的房門前。比起在庫裡斯的病房門前,她也許花了更久的時間等待,然後才終於走進病房。我沒有辦法,只好怯懦地移動腳步前進。

「雅璃……雅璃耶妲?」

之後的景象,我再也不想看下去了,我不想看見總是那麼堅強的孩子哭泣的模樣。比我晚了那麼一點的時間出生,卻總是走在比起我還要快一步的前方。比我堅強、總是無時無刻幫助我的、我最愛的妹妹。

啊,是啊,我恍然大悟了。庫裡斯會選擇我,也一定是因為這樣的理由。朵魯妲總是這麼堅強,我卻是相反的,所以庫裡斯才會產生一種朵魯妲並不需要他的愚蠢想法。當我這樣明白之後,之前那一段總是煩惱疑惑的日子,彷彿從不存在一般,消失無蹤了。

「……姐姐。」

隨著她的呼喚,我抬起頭,朵魯妲很少會叫我「姐姐」,只有在她脆弱的時候、需要我保護她的時候,她才會這樣叫我。朵魯妲心中軟弱的那一面,恐怕只有我知道而已。朵魯妲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能像這樣,只讓我一個人看見那份軟弱。

……姐姐。

當我聽到這一聲聲的呼喚,我已經覺得夠了。如果我死了,朵魯妲恐怕會比現在還要悲傷,可是這個悲傷總有一天會風化逝去。雖然我不知道會花多久的時間,可是只要經過必須煎熬的那段時光,遺留下來的終究只會是美好的回憶。

想著想著的同時,這樣真的好嗎?我聽見發自內心的一股吶喊,最喜歡的歌曲、深愛的人們、失去所有的一切,這樣真的好嗎?糾葛不清的疑惑,暫時還是無法抹去。

隔天,朵魯妲帶著玩具鋼琴來到病房。待在庫裡斯病房的我,跟著只是過來打聲招呼就離開的朵魯妲的腳步。我想當時的我應該是用雙腳走路的吧。在這時候,我對身體的概念還很模糊,甚至沒有任何感覺,我連自己變成了什麼都不清楚。不過隨著身體有